
文|林宋瑜配资平台配资
刚刚过去的春节假期,我和蜀梅及其他友人去了摩洛哥和西班牙南部旅行。西班牙小城马拉加,是毕加索的故乡。毕加索在这里出生,并度过他的童年,他的艺术创作种子是在这里撒下的。因此马拉加有毕加索故居博物馆。就在我们参观毕加索故居博物馆时,蜀梅站在博物馆前的广场,从黑色双肩包里掏出一面鲜红小旗,她展开旗帜,与毕加索铜像并肩。小旗上赫然印着中英文大字:唤马镇 Huangma Town。这很像一个行为艺术,她带着象征故乡的旗帜,让她的故乡与一位伟大艺术家的故乡产生链接。显然她懂得,故乡之于一个人精神、情感层面的生命意义、人格力量。
我从未去过唤马镇,但并不陌生。我与蜀梅认识于上世纪90年代末,交往至少20多年。她曾写过一篇公众号文:“我的人生导师小林姐姐”,里面记述了我们之间亲情般的友谊。她每次回家探亲,从唤马镇带来的野蘑菇、野刺梨、川味腊肉腊肠、红心猕猴桃,甚至河边拾的鹅卵石,总之她喜爱的东西,就与我分享。她的烦恼、人际问题和亲情关系等困扰,也要找我倾诉、倾听建议。而关于唤马镇的人、事、物,经过她一遍遍地叨念,我已经耳熟能详。所以当蜀梅这部非虚构作品《唤马镇往事》即将出版,我欣然答应为她写序的请求。我大概确实比其他人更理解她及她的写作。

上世纪90年代末的蜀梅,虽然已经是风风火火冲在采访一线的《南方都市报》记者,但底子却还是一个女文青。毕竟她在复旦大学作家班、南京大学中文系就读过,受过系统的写作训练,博览中外文艺作品,她更希望成为能创作小说、诗歌之类的作家。那时候,她总是干劲十足地把新写的作品带给我看。我不认为她有特别新奇的叙事技巧,她的文风与人一样,不事修饰,质朴真实,甚至带点粗砺。而恰恰在这样自然、真实而诚恳的叙事中,她讲故事的能力显现出来,她的善与爱、平民意识、人文关怀也显现出来,一语一词间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尤其描述人物,活灵活现,熠熠生辉。当时我正在《花城》杂志任编辑,陆续挑选了她的中短篇小说发表,不但成为她最早的责任编辑,还因为她的小说《同窗共读》细节写得过于逼真,失联多年的老同学寻声而来,通过编辑部找到蜀梅。当时她也成为活跃的、有代表性的广东“70后”女作家之一。
在这期间,我们一起经历了时代大事件:非典(SARS)、汶川大地震等。我至今依稀记得2002年“非典”神秘袭来时,我和她正在天河体育中心追星,摇舞着荧光棒热情高涨观看罗大佑音乐会。中途她接到电话,神情很快变得凝重……自此开始很长一段时间早出晚归、深入ICU、专访钟南山或其他医务人员的一线记者工作。其间偶有空闲,她约我出来吃饭,迫不及待将最新的、尚秘不可宣的疫情及医疗状况告诉我。她也因为深入采访,获得翔实资料,新闻稿写得既生动客观有深度,文采又好,角度恰当,获得“广东省抗击非典先进个人三等奖”,记三等功;同时获得由中宣部颁发的抗非“优秀记者”奖章。她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向我讲述各种无法写进新闻稿的细节故事,都是独家材料。这让我忍不住督促她写书,因此有了她第一本纪实文学《在SARS的流行前线》。我当然也是这本书的责任编辑。这本书,是一手记录,成为宝贵的历史资料,是一位记者在这段特殊时期的亲历、亲感、近距离观察。
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发生时,蜀梅已经调到《南方日报》,也已经结婚生女,女儿很小,才两岁多。报社那么多记者,这个时候她可以不用冲锋陷阵到一线。但这次地震之惨烈、灾害损失之大、破坏力之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前所未有的,而且就发生在四川,距离蜀梅家乡唤马镇不远。蜀梅毫不犹豫报名参加汶川地震新闻报道组,并与团队立即动身奔赴灾区。在震中还与外界失联、外围处于封锁戒严的情况下,她与摄影记者一起克服种种困难,成为最早进入震中地区北川的采访记者之一。这一次,她直面生死,也冒着生命危险,不仅采访了许多受灾群众、及时发回一篇篇关于灾难及救死扶伤的报道,她把带去的食物、药品、钱给了当地受灾群众,眼泪也哭干了。唤马镇也是受震灾区,唤马镇许多房子已经震成危房,道路崎岖不平,她家的房子裂痕斑斑。她迫切想回唤马镇安抚留在家乡的母亲及其他亲人,但气力已经耗尽,精神恍惚,根本没有能量自己前往家乡。女儿又在发烧,她只好随团队回到广州。回到家,用她先生小陈的话说,感觉她走路的步伐都是飘浮的,神情恍惚,失魂落魄,精气神没回来的样子。很快,她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灾后创伤疾病,昏厥、窒息感、做噩梦、呕吐、歇斯底里、恐惧、幻觉、抑郁等等。医生诊断:“突发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及康复时间长达数年,我见证了期间的曲折及艰难。即便如此,在当时花城出版社社长肖建国老师亲自打电话约写汶川大地震纪实文学时,她立马答应,并很快写出了《生死一线——汶川大地震九天纪实》,将她在大地震发生的九天里目睹耳闻的各种人与事件真实呈现出来,贯穿全书的还有一种中华民族坚韧勇敢、同舟共济的精神。作品出版后,她将稿费全部捐赠给她在北川采访的一位家破妻亡的受灾群众。
透过蜀梅平时咋咋呼呼、快人快语、刚直不阿的处事风格,我渐渐看懂她内心的柔软、悲悯与共情力。2010年的春节假期后,她从唤马镇回来,对我感慨,说从她当年到复旦、南大读书,与进城打工的四川农民老乡一起坐着绿皮火车,如今在广州事业有成,落地安家,拥有幸福的生活。而那些农民工依然一年年往返于乡村与大都市,他们依然非常辛苦、依然在奔波。这个群体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经济腾飞、国力增强的基石,她很关心他们的命运,很想为他们写点什么,呈现他们的奋斗、奉献、生活的酸甜苦辣……我的职业敏感,让我意识到这是极有意义的选题,但不是她个人去写几个农民工故事所能代表的。30多年前,中国农民工怀着梦想,舍弃土地,离开家园,到城市里去、到工厂里去,以血汗换来希望。这超过全国总人口十分之一的“迁徙的中国人”,在中国大地上创造了一段伟大的历史。谁为这群历史的创造者作史?如何记录这波澜壮阔的时代进程?如何看待、评价这群如候鸟般迁徙的中国人?我们俩越讨论越激动,使命感与责任感油然而生,觉得推动团队进行全媒体运作这个选题更有意义更有价值。于是分头与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广东出版集团及花城出版社的领导汇报并申请,很快得到领导的重视与支持。经过两家媒体单位的数次互动讨论,“中国农民30年迁徙史”这个选题形成了,并拟定全媒体运作的策划方案。
“为大时代作证,为农民工立传”“农民工改变中国”,这是选题的宗旨。项目启动之后,南方报业以南方都市报为主体力量成立近百人参与的采编团队,派出近六十名骨干记者分赴全国26个省、自治区、直辖市,进行大型专题调查及深度采访,并从2011年4月至11月,开始在《南方都市报》以专版、特刊进行系列报道。重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大地上这场史无前例的人口大迁徙的成因、过程,及其对中国城乡社会的深刻影响,并从中探究中国社会巨大改变的底层原动力。经过重新梳理、编辑,《中国农民工30年迁徙史》三部曲的第一部《洪流》,于2012年4月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紧接着,第二部《呼吸》也出版了。
该书以时间为轴,以农民工迁徙路线的权威数据,描绘具体的、典型的人物和个体乡村,选取的人物、乡村、工厂具有标本意义。涉及大量的社会调研,与许多当事者面对面访谈。既是个体纪实,又是中国当代史录;既有调查采访,又有专家理论分析。其中包含着宽广的社会视角、深切的人文关怀与历史思考,它是中国时代进程的重要记录。因此,《中国农民工30年迁徙史:洪流》出版后获“国家记忆2011.致敬历史记录者”——年度历史写作(媒体)大奖等多项奖项,并产生广泛的社会影响。这个选题的启动,蜀梅功不可没。可以说,没有她最初“要为家乡农民工写点什么”的起心动念和后来为成立团队的积极奔走、努力,便没有这个选题的诞生。
以上回溯的几件事,可以清晰看到起点:唤马镇。
所以,《唤马镇往事》的形成是有踪迹可循的。它不是童年往事、家长里短、小情小爱,而是蜀梅心里对如草芥一样卑微却有着顽强生命力的老乡亲人的惦念、关切。他们代表着中国草根阶层真实的生存状态、梦想、追求、奋斗与喜怒哀乐。而唤马镇也是蜀梅的生命之源与原动力。
唤马镇历史悠久,秦汉时代唤马场所在地称竹林溪,焦穆两姓的子孙便在这里繁衍生息,形成了山区小场镇的雏形。
相传三国蜀将张飞驻守巴西郡(今四川阆中),在此唤回走失的战马,为纪念这段历史佳话,后人将这里的地名更名“唤马溪”。
“唤马”二字从此世代相传,沿用至今。
读这段话时,我不禁哑然一笑。想起批评蜀梅暴脾气时,她就自我辩护:“我是张飞的后代。”还举例说“我爷爷”脾气如何如何大。正如她在《唤马镇往事》里再次呈现的“我爷爷”:
他总觉得自己满腹诗书,不被赏识,受尽委屈,所以我常常看见他借酒浇愁,一个人生着闷气,或者大声骂起来。
一想起某某某同龄人在私塾里念书写字都没他好,后来都当了南充地委副书记,他就更加来火,喝了酒就点评时事,然后就是抨击镇上的人,先从我奶奶、我妈批起,再到镇上新嫁来的媳妇,只要穿得花枝招展的,他看不顺眼,都会被他辛辣、刻薄地点评。
堪称唤马镇鲁迅。
最后一句真是神来之笔。
《唤马镇往事》不仅惟妙惟肖地再现了“我爷爷”、“我奶奶”、吴爷爷、孔爷爷、农民工杨佐军、疯了的邻居小伙伴菊琳等人物形象,也描述了撬屁坝虫、猪、狗、火棘、渡口、码头、桥……一山一水一沙一石一花一草一人一事,皆成笔下深情。在唤马镇那片土地上,在时代的缝隙尘埃之间,这些物事始终与远在广州成为记者、作家,成为广州媳妇的蜀梅紧紧相联。穿过时间、地点与事件,回望来路,看见哭看见笑,看见生生死死,也看见生生不息。而一个敢于追求梦想、勇于改变命运的蜀梅正是在这样的“看见”中成长起来的。
“我亲身体验到母亲活着的艰辛,我渐渐有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神秘的印象,我希望某一天成为一个有糖果吃的小朋友,不需要经历和我年岁不相称的苦难,外面的世界是未来的方向,那远方的世界才有些许的希望。”
如今蜀梅走出唤马镇配资平台配资,但心中的唤马镇却近在咫尺。有故乡的人,是有精神家园的。这个精神家园,不是桃花源,也非诗情画意、田园牧歌。故乡的芸芸众生,依然清贫、艰辛、为生活努力着,也有着日常的小欢乐。这样的精神家园,带给离乡的人,是奔赴梦想的勇气、奋斗的坚韧,是平民意识、同理心、关切与慈悯。它们都成为蜀梅的力量、人格的一部分,它们也都呈现在她的笔下。这样的故乡,如此平凡,如此伟大。
招财猫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